-1-

初晨朝暉斜灑,透窗而入於桌角圈出一道清亮。

放下包包,瞇著眼,看著窗外陽光,我笑了笑。

拉開椅子,坐下,瞥了眼桌邊放置的排列式微型收納組,手撥開桌面散放的文件。

靠著椅背,直起腰脊,抬頭,天光正好。

一個大拇指,對著窗外,對著這忙碌的一天。

 

「請。」

 

 

 

「為什不能辦?什麼叫還缺少文件?你們到底是要我跑幾趟?」劈哩啪啦中,口水免錢,絲毫不知衛生與口罩的重要。

「非常抱歉。需要的證明,寄發的信件裡都有詳述,很抱歉造成您的麻煩。」我微笑。

「你是什麼意思?你是在說我沒再看?」眼前的阿伯瞪著眼睛。

「非常抱歉,造成您的困擾。」我輕輕微笑:「對了,請問您需要口罩嗎?」

「啊?你系哩工蝦?」阿伯一愣,口沫再次橫飛。

「非常抱歉。」我輕輕低頭,帶著微笑。

 

突發的臨櫃支援,我被洗了個臉,物理上的。

 

「這次的報告被上面退下來了!你交上來前,到底有沒有仔細看過?」

「抱歉,我馬上修改。」

「幾個這麼明顯的錯字也沒看到,我在上頭面前很丟臉你知不知道?」主管坐在桌後,將一份報告扔在桌前。

我拿起報告,末尾的簽核欄,寫著主管的名字。

我闔上報告,語帶凝重:「我會立刻修改。」

主管點頭,又道:「下次記得不要這麼晚交!拖到最後就會太匆忙知道嗎?」

我瞥了眼報告封面,右下角印著「第五版」三個小字,答道:「是。我會注意。」

 

在主管的桌前,又洗了個臉,心理上的。

 

 

 

一日散場,夕暮餘紅。

「明天見。」座位上,笑著跟隔壁下班的同事打了聲招呼。

 

已半空的辦公室內,我放下了筆。

「呼。」靠著椅背,長長呼出了口氣。

 

下午五點五分,又到了能回家的時候。

只是再等等,再等會踏上歸途。

 

生活不輕鬆,只是不能退。結了婚,有了妻,即便擋不了風,也要能遮得了雨。畢竟感冒就醫也得花錢不是?呵呵。

 

有時總在想,並不是因為結婚,一個大男孩便會褪去了幼稚瞬間成熟,而是柴米油鹽壓著讓男人沒時間再去幼稚。

 

※生活不難,頂多偶爾蹣跚。

蹣跚時還能為妳撐傘便無畏徬徨。

 

 

 

-2-

考上了公務員,考了一份安穩。一如求學時的座右銘,生平無大志,但求六十分。

我想而今的生活也如是。只是不輕鬆,人活著又哪有不背負一份沉重的道理?偶爾的喘不過氣,不也是昭示著你我正活得很努力?

沒有什麼大富大貴的想法,只是想牽著她,慢步走到下一個階段、下下一個階段而已。

在這不輕鬆卻也還能忙裡偷閒的生活裡。

 

 

 

執著筆,隨手在便條紙上信手而寫,也一邊放空著。

「聽不懂人話?口水、口罩、又洗臉。」

「上次三遍!這次五,煩……」

信手塗鴉間,一日工作上的庸擾都被訴諸紙筆,疲憊感仍在,只是心情卻靜上了許多。

 

五點十分,牆上的時鐘仍在走動。

不知道是從結婚後的哪一天開始,習慣了延遲那麼一點時間下班,在那麼點零碎的時間裡整理好自己的各種雜緒。

然後帶著一身輕的心情回家。

 

「不好意思,請問還能辦公嗎?」

啪搭,一個激靈,筆掉在了桌上。

從放空的狀態回神,只見一個帶著微笑的男子站在我的桌前。

 

「不好意思。」他帶著歉意的笑容,輕輕點頭。

「不會,請問有什麼問題嗎?」近乎反射性地職業素養,我微笑詢問。

聽完了那名男子的問題,接過他手中的文件開始翻看。

「李享?」心裡微微一笑:「這名字取得很有韻味。」

查閱過後,放下文件,我微笑說道:「李先生,您的文件還差一些證明,您可以回去補足後,明天於辦公的時間過來辦理。」

「謝謝。」眼前的李享,帶著和緩的微笑,輕輕點了點頭。

「不會。」我笑道,目送著李享離開。

 

最後,將幾張稀碎的便條紙放進了桌旁的收納組內,於我而言,便好像將工作上的情緒不快都一併留了下來。

「回家囉。」

踏著輕快的步伐,我踩進門外赭紅的夕照餘暉裡。

 

※鐵飯碗只是鐵,碗裡一樣裝著零零總總的繁雜瑣碎。

皆是生活。

 

 

 

-3-

「回來了?」

「回來了。」

笑著回答,流轉間有淡淡的油煙味,還有廚房裡她手執鍋鏟的背影。

 

「好餓喔!」坐在桌前,聞著逸散的菜香,我雙手摀著肚子。

「快了。」她專心致志,隨口回答。

看著她,長髮垂落間,額角隱隱約約有汗珠滑落。

 

就是眼前的她,讓我成了家。我深深地這麼想著。

不是想成家,才選了她。

從來就是因為有了她,才成了家。

 

飯後,在家門口前正等著她一起去散步。

「好了嗎?」我朝屋內問道。

「等我一下,我拿個水。」她回答。

隨後只聽到一陣略顯匆促的步伐,然後便看見她一手拿著一瓶礦泉水快步朝門口走來。

 

「不用這麼急。」反正總會等妳的,我笑。

 

「走吧?」伸手,接過她手中的一瓶水。

「嗯。」再伸手,接過她輕小的手掌。

邁出步伐,近乎相等的頻率,有風的夜,不大的社區,暖暖的手心,好像一天的工作就是為了這一刻的執手悠閒。

 

 

 

而上班的隔日,我又看到了那名叫李享的男子。

「你是不是故意的?」我挑著眉,看著眼前正笑得一派溫煦的男子:「啊?李先生。」

牆上的時鐘,指著五點十分。

「呵呵呵,真的很抱歉。」眼前的男子點頭致歉。

帶著無奈,我看著這位連兩天都堅持遲到的李享先生,接過他手中的文件。

 

「這樣就好了,剩下的就等我們單位公文通知即可。」

「謝謝。」

「不會,慢走。」

「對了。」正要離開的李享又轉過身,看著我說道:「我覺得如果要整理情緒,除了收起負面的,為什不試試寫些正面的?」

「啊?」我愣了。

「譬如寫一些好的回憶,或運氣好的事怎麼樣?」李享自顧自說道。

「啊?」

「收納了不好的心情,也需要能讓心情變好的事不是?」

「啊?」

「再見了。」和煦地點點頭,李享笑了笑,揮揮手轉身離開。

 

看著門口愣了好一會,我才放下筆,搔了搔頭。

「真是一個有點奇怪的人。」掃了眼桌上,大概是辦公室被他看到我桌上寫的便條紙吧!

「不過,回憶嗎……」沉吟間,我開始反思奇怪男子的話。

 

※國中課文背下了一半,自己塗鴉了另一半,當作最美的答案:

蒹葭蒼蒼,白露為霜。

我有伊人,為我做飯。

 

 

-4-

還記得是還沒考上公務員的時候。

那時朝八晚九,生活裡充斥的都是念書。

那時已從大學畢業近兩年,公務員國家考試已連續落榜兩次。

 

每一天從睡眠中清醒,睜眼便是自己一無所成的壓力撲面而來。

盥洗,鏡中的自己越見憔悴。

「加……油……」連刷牙時,試著給自己的打氣,也有氣無力。

「放棄會不會比較好?」我不禁開始這麼想。

 

那一天,一如往常地在圖書館念書。

稍稍不同的是,在下午五點時我收拾好包包便提早離開了。

晚餐跟從大學便開始交往的她約好了一起吃。

 

坐在約好的小店內,我發著呆。

「下班稍微晚了點,等很久了嗎?」對面的座位,我看著她放下包包,拉開椅子坐下。

稍顯匆忙的樣子,還帶著一點工作後的疲憊神韻。

「還好。」我笑道。

 

小店,座落於大學旁,是從大學時便和她一起吃了無數次的小店。

餐點,仍是最對味的小店餃子。

而話題,卻已有些銜接不上。她說著工作上的諸多瑣碎,分享著工作上的每一件或有趣、或辛苦的事件。

我笑著,其實也只能笑著,間或嗯聲或者點頭回應。

 

在話題告了一個段落,我與她都不自覺沉默時,我看了看時間,開口:「那我回家繼續念書了。路上小心。」

起身,就要往機車走去。

「要不要……」她的聲音裡有些怯生生:「去學校裡走走?」

我看了看不遠處的大學校園,點點頭。

 

入夜的校園,有些寂靜,只有三三兩兩幾許學生穿行。

我與她慢慢穿過熟悉的大校門、行政大樓,來到學校的操場上。

帶著一絲默契地,沿著操場的跑道慢行。

只是沿路盡是沉默。

 

在繞了操場第三圈時,終於,她開了口。

「我……」她有些侷促:「有話要對你說。」

我一僵,頓住步伐,轉頭看著她,然後輕輕笑著:「嗯。」

 

※其實總害怕,在一事無成裡妳會離去。

按下了許多擔心,卻原來都看在妳的眼裡。

 

 

-5-

天上一點新月,路燈矗立在不遠處,照著她的臉龐半暗半亮。

 

她開始說,語氣裡有著焦急也有著關心,唯獨沒有離去。

「我知道你有很多壓力,我也知道你有很多擔心。」

「雖然那些擔心你不說,但是我都知道。」

她的聲音有些不穩,很緊張很緊張的樣子。

 

「但是,其實你不用擔心啊!」她咬著下唇,頭漸漸地低了下去:「其實不管你有沒有考上都沒有關係啊!」

「我,我……不是,有沒有考上當然很有關係,我不是那個意思,我是想、我只是想說……」她有些慌亂,又咬起了下唇,頭又更低了。

 

最終,她咬著下唇抬起了頭,我與她視線交會。

「我只是想跟你說,我是你的人了啊!」

「我不會離開啊!真的!你不用擔心的!」

 

楞神間,我只是看著她努力把話說完的模樣。

她的脖頸、臉頰一片紅暈,神色間滿是害羞,害羞中卻還帶著勇氣。

 

我才發現,一路走進校園,原來我們都沒牽著手。

 

看著眼前無比羞赧的她,我笑了。

「過來點。」我微笑道。

她仍是低著頭,一副侷促慌亂的模樣,輕輕邁出腳步朝我移動了一點,走進了路燈餘光的照射裡。

原先半明半暗的臉龐,還咬著下唇在路燈餘光裡半掩明暗的臉龐,這一刻卻是無比白皙清亮。

在路燈的映射裡,在我的眼中。

 

伸出手,牽起了她。

她抬頭。

「再走走?」我笑道。

「好。」

這一次,不放開囉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回神,已經全空了的辦公室,牆上的時鐘昭示著五點半。

提筆。

「會牽著妳。」四個字落在了便條紙上。

折疊,將便條紙放進收納組中一個還空著的收納盒內。

 

「回家。」看著全空的辦公室,我關上了燈。

推開門,迎著黃昏,走出了辦公大樓。

諸多雜緒不必帶著,都留在了身後的單位大樓裡,都留給了明天繼續。

帶著笑,我一身輕快。

 

 

 

長憶且收,情緒暫納;畢竟回家所需,唯笑而已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「我回來囉!」我笑著。

「嗯,飯快好了。」她也笑著。

 

 

 

-END-

 

※愛情裡,最怕計較又最怕不計較。

我想對妳好,也許笨拙;謝謝妳對我好,即便笨拙。

 

※我是孫景銘,我喜歡許佑蓁。我會牽著妳走。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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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冀辰

蒼茫暮雨 獨踏危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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