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※因為在乎,所以能夠不介意。

 

 

 

日暮漸沉,驕陽不復午間熾熱。

 

有時,一段重要回憶的敘述,並不需要什麼太過重大的事件來做為契機。僅只是一段榕樹下納涼時的爺孫閒談,一名老人便講述了關於他生命中有那麼一個女孩變成了女人,又變成了中年婦女,最後卻偷作弊不陪著他一起白髮蒼蒼的回憶故事。

 

夕照晚風,驅散大半暑意,果圃前的榕樹下爺孫倆正下著棋。回憶的起點在一次落子間的隨口一問。

「爺爺,為啥我爸這麼怕你啊?」

「哈哈!因為我脾氣不好,你爸從小被我罵到大,當然怕了。」

「會嗎?爺爺你脾氣很好!」

「我脾氣如果有變好,那都是你奶奶的功勞吧!」爺爺沉吟,落下一枚黑子。

「奶奶?」

「你奶奶啊……」在爺爺緬懷的語氣中。

青年有種被爺爺罵了的錯覺……

不過不妨礙他準備好聽一段爺爺與奶奶的故事。輕輕地,青年提起茶壺,將兩隻茶杯斟滿,一杯推向爺爺。

就著茶香,爺爺捧杯,青年的眼中有些期盼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林土火,土土的名字,人倒是風風火火的,搭上那衝動的性子倒也人名相符。

 

一間鐵皮工廠內,林土行混在一群工人中,正流著汗水組裝重機械零件。

盛夏時分,鐵皮導熱,西曬了一個下午,整間工廠內襖熱不已,人人汗流浹背,甚至隱約間可見水氣蒸騰。

喀!戴著手套,林火土雙掌出力將一塊機板固定,握拳敲了敲確定裝得牢固。

點頭示意,幫忙扶著機具的工人緩緩放下。

「呼!」吐出長長一口氣,林火土與那名工人伸手擦了擦額上的汗水。

「火土啊!待會出去請你喝杯涼的!巷尾那家蜜茶舖……」

 

噹!噹噹噹!

 

下工的鐘聲響起,打斷那名工人說話。林火土回以微笑,不等工人反應,人已快步向工廠門口。

「嘖嘖!為了水姑娘,啥米都不管咧!」

 

工廠門口,一大群工人湧出,沖天的汗味伴隨而來。

聞到那股汗味與機油交雜的悶臭,工廠門前的路邊攤販彷彿聞到了興奮劑,諸多涼飲攤、小吃攤開始奮力叫喊。

「大腸、小腸喔!好吃的大腸小腸喔!」

「下工一杯甘蔗汁!涼爽哦!」

「來喔!黑輪和米血喔!還有豬血湯喔!」

各種叫賣此起彼落,整條工業區的路邊,是各式攤販聲嘶力竭的把握這黃金時段。各家工廠的工人魚貫而出,路面上滿滿當當的都是人。

勞累了整天,工人們們往往也在這下班後,不吝於喝上一杯涼飲或吃上一點小吃慰勞慰勞自己。

 

林火土雜在人群中,邊走邊將手套脫下,順手塞在工作褲後方口袋裡。

順著人流,走到一處冬瓜茶攤前,林火土默默地排起隊。

攤位旁,買到冬瓜茶的人已經迫不急待地大口喝下,有的則再往其他攤販買點吃的。

「來,您的兩杯冬瓜茶。」

隨著清脆的話音落下,前方那名工人拎著兩杯冬瓜茶離開。林火土走到了攤位前,看著攤位後的那名少女,林火土笑得傻里傻氣。

 

看著眼前髒兮兮又呆呆憨憨的林火土。

「來啦!」少女笑了:「放在桌底,自己拿!」邊說邊拿起冬瓜茶桶旁的一條毛巾遞給林火土。

點點頭,熟練的繞過攤桌,林火土拿著擺在攤位後的小板凳坐在正舀著冬瓜茶的少女旁。

擦著汗,林火土從攤桌底下拿起一個圓形金屬食盒,揭開蓋子,蒸氣氤氳湧捲而出,濃郁的香菇味漫過鼻尖,隱約中還有一絲甜香。

「香菇雞湯?」

「嗯,湯還沒涼,趁熱喝。」少女抽空回了一句。

拿起湯匙,林火土頂著滿身大汗,喝起了熱湯。

 

他不介意,怎麼熱也不介意。只要是她準備的,他都不介意。

 

「今天是梨花香?」喝著湯,林火土問。

「呵呵……」少女只是輕笑,默認,然後繼續忙碌地賣著冬瓜茶。

人來人往,滿路喧囂,林火土微微仰頭看著身旁的少女,他的小學同學、同村鄰居,是青梅竹馬般的純粹年歲走到了兩人都已是少男少女的花樣年紀。

放下食盒,林火土莊重地將全身注意力,凝於鼻尖,捕捉著汗臭、香菇、機械油味等各種混雜味道裡,那一抹淡淡地鮮甜香氣。

用力一吸。嗯,是她的香味。

「很香呢!」林火土又笑,說得不知道是湯的味道又或是……

「傻子!」少女撇撇嘴:「這是您的三杯冬瓜茶。」轉過身繼續忙碌著,偷笑著。

 

林火土與少女都是一般人家,並不富裕,也很平凡。兩人一如同村的其他少男少女般,都對都市裡那高雅的生活有一種懵懂的嚮往。

有一天,少女不知道從哪聽說了都市裡的女子或貴婦人都會噴上香水的事,然後少女身上也開始出現了那一縷淡淡甜香。

隨手拿著家中果園裡的果花、果皮,少女土法煉鋼,榨碎、搗磨,又或添點植物油等等,全都一手包辦。

至於效果如何,自然是隔壁那風風火火的大個子來當白老鼠。

 

還記得那天,少女第一次沾上了自製的香露。是柚花為主加了一點梨花,還混著一點點柚子皮……就是這樣的「土」法煉鋼。

「咦?」那天下工,林火土正喝著湯:「我怎麼好像聞到了香味?」

「是嗎?」

「是妳身上的?」林火土探出鼻尖用力嗅著。

「別靠這麼近,滿頭大汗的。」

「哦!」林火土縮回腦袋,陷入思索,過了一會才沉吟道:「是……柚子味嗎?」

「嗯,我自己做的,好聞嗎?」

林火土一臉恍然,隨後又是一臉疑惑:「會不會長螞蟻?」

「……」

 

林火土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。

而少女很靜,懂得靜,她嚮往都市生活的高雅,卻不認為鄉村的生活不好。身邊的少年很無趣,少女卻懂得與他在無趣間一起過生活,樂此不疲。

往往看到他一身臭汗的走出工廠門口,少女就會覺得輕鬆,即便在太陽還熱著的時候就來到工業區的馬路上擺攤,也不介意。既為生活,也為他。

 

天已沉,明月悄悄探出一點銀白。

賣完了冬瓜茶,少女開始收攤,林火土也陪著將折疊好的攤桌、板凳還有大大的冬瓜茶茶桶搬上手推車。

踏著歡快地步伐,結束一天的奔忙。

林火土一眼掃過路旁的田間綠地,嗅著身邊那時淡時無的清甜香氛,推著手推車,注意力全放在近旁的少女身上。

蟬鳴蛙叫,月華星點,而那勞累了一下午,頭髮有些亂、額角還沁著汗珠的少女,則成了林火土心中這夜景裡最明豔的一抹亮色。

 

林火土的生活算得上很規律,從小幫忙家裡農活,稍稍長大就來到隔壁鄉鎮的工廠工作,日子很規律,上班、下班、陪她收攤。

但這陣子卻有些變化,林火土開始加班。

在經濟起飛的時代,工廠的訂單量也越來越多,只要工人願意,就不怕沒班加。

林火土也順著這波熱潮,開始拚命的加班。

隨著加班的時間越來越長,林火土下工的時間也越來越晚。

 

「妳明天早點收攤吧!不用等我了,明天還會比今天更晚。」這一日,推著手推車回家的路上,林火土道。

少女愣了愣,點頭道:「知道了。」

 

次日,夜色已深,月近中天。

工廠門口仍舊大開,只是冷冷清清,一旁警衛室透出燈光,照射一片寂然。

幾道人影帶著滿身疲憊,交談著走出了工廠,林火土落在最後頭,隔著窗向警衛點頭示意,然後踏出了工廠大門,身後鐵門聲響,緩緩關閉。

淡淡地,一縷果香若有若無,林火土猛地抬頭!

 

路燈清微,照出尺許光圈,光圈裡有一個攤桌。

桌上沒有一向擺著得冬瓜茶桶,一應雜物也已被收納到了手推車上。

一個嶄新的金屬食盒擺在桌子正中,兩支有著老繭的小手環在食盒兩邊,緊緊貼著。

 

林火土緩步走到了攤桌前,愣愣地看著攤桌後的少女。

少女雙手仍是環著食盒,輕輕笑道:「湯快涼了,快點來喝。」

 

一樣熟練地繞過攤桌,坐在小板凳上,林火土從少女手中接過食盒,打開,緩緩舀了一口。

猶有微微的餘溫,香濃的玉米清湯。

 

新買的金屬食盒,細看下,光潔的金屬外壁上印著十道淺淺的指紋;隱約還留有指尖的溫度。

這新款保溫餐盒的保溫宣傳廣告,還貼在鎮中心鍋碗店的門口。似乎真的很保溫呢!林火土這麼想著。

 

「謝謝。」

 

「快點喝。」

路燈下,少女笑著,暗香幽然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林火土走了,從離小村近四十多公里的港口,搭著船離開了。

在加班到極限的日子持續一段時間後,林火土跑了幾趟港口,問明了很多事項。

最後選了一間頗具規模與商譽,國內外資本合營的貨輪公司入職。

跑船,便是林火土的下一份工作。

 

靜靜地,少女佇立港邊。

林火土看著少女有些手足無措。

一早告別了家人,從家裡出發,卻在港口這看到了少女。

不是打算不告而別,只是不知如何說起,因為他清楚他要去跑船的事,少女一定知道;只是少女不問。

 

一個袋子提在少女的手中,少女舉起手將袋子遞給了林火土。裡面是幾許瓶瓶罐罐。

「是我自己做的。」少女很平靜:「想家了就用一點。」

「我……」林火土吶吶開口,這一刻有些紅著臉。

少女卻打斷了林火土,伸手指著港口不遠處的一個三叉路口:「以後我會改到那裡擺攤。」

林火土點點頭,仍是有些紅著臉:「那我……」

「我都知道。真的。我都知道。」少女最後笑了笑。

 

背過身,踏上船,拎著袋子,這一刻少年紅著臉也紅著眼。

成家立業。立不立業無所謂,成家不能少了她。

他喜歡每天上班、下班、陪她收攤的日子;卻害怕會在某天有另一個人開始陪她收攤,而他還是個窮小子。

所以他想賺錢,更快更快的賺到錢。能想到的都是笨法子,但他叫林火土,憑著一點倔強的土性,便風風火火地去做了。

汽笛船鳴,少年遠航。而少女換了個地方擺攤。

 

 

 

  • 少年曬得黝黑下了船,在攤桌前輕輕一笑。

「湯還沒涼。」少女輕輕抿嘴一笑,不敢多說一句。因為紅著眼。

「是蛋花湯。」少年喝了口,抬頭笑笑。

少女白眼,用看得都看得出來。

 

 

 

  • 青年回來了兩次,帶著更健壯的身形下了船。

「我升上三副了。」青年邊喝著湯邊說。

女子點點頭,拿著紙巾擦去了青年臉上的汗珠。

「快了。」青年突然道。女子仍是點點頭。

 

 

 

  • 女子收到了一瓶香水。

精緻的瓶身,標示著純天然植物萃取。雅致的花香,濃而不艷、芳而不俗。

「比我做得好聞。」女子有些開心。

青年大力搖頭,大聲道:「妳做得更好!至少我更喜歡!」

女子抿嘴,笑得有些羞赧,更加開心。

 

 

 

第四年。

 

 

 

第五年。

「他還是沒有回來。」

 

貨輪公司則收到了一則通知,一艘貨輪在東南亞麻六甲海峽附近,遭到了海盜打劫,已是半年前發生的事。

「抱歉,是他工作的那艘。」協助查詢的貨輪公司人員,帶著歉意說道。

 

 

 

擺攤仍舊,日復一日著。

父母勸不動,女子仍是將每天燉得湯裝滿食盒,推上手推車出門。出門前會拿出心愛的香水瓶,輕輕噴上。

然後在每天收攤時,打開食盒,將仍微溫的湯獨自喝掉。

 

這一天,女子拿起香水瓶。

噗!一陣氣聲,原來香水瓶已經空了。

女子一怔,愣了好久,最後才默默起身將自製土法煉鋼的各種果花香露倒進了香水瓶內。

一樣的,噴了幾許在手腕上,便提著湯,推著手推車出門了。

 

又是盛夏的時節,冬瓜茶攤的生意很好。

港口人來人往,幾艘漁船靠岸,下來了一批船員,又是一陣人潮,女子持續忙碌著。

突然一陣汽笛聲響,從港口處遠遠傳來,一艘貨輪正緩緩地靠岸。

女子沒有抬頭,這陣子以來每次翹首以盼得到的都是失望。

 

「是柚子香。」一道溫煦的嗓音,很熟悉。

女子抬頭,只見眼前的青年很黑,曬得很黑,頭髮因為長年海風吹拂顯得乾枯,一雙眼睛裡寫滿了疲憊。

 

「對不起。」

 

女子沒有說話,大大的雙眼透過越來越濃的水霧看著眼前的他。

輕輕地,桌上的食盒被女子捧了起來,手指有些顫抖地捧到了青年的眼前。

 

 

 

「湯,還熱著。」兩行清淚。

 

 

 

「蘿蔔排骨湯。」青年笑著。

 

 

 

「快喝。」帶著水的笑顏,和那淺淡的果香,都有些甜。

 

 

 

*走過大江大海,歸處當是平凡。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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