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喜歡妳。」淋著雨你這麼說。

我撐著傘,離你三步的距離,在我租屋樓下。

這是第二次你這麼對我說。

 

 


是畢業前夕的大四下學期,剛結束上一段戀情的我,正享受著大學尾聲最後的一段時光。

而你對我告白。

「我喜歡你。」在一場系暨盃的排球賽上,你對我說。

我已經忘了那一年的系暨盃我們系上拿到第幾名,但我還記得那一場比賽的末尾是在你高高躍起的扣殺下,畫下尾聲。

然後你走向觀眾群中的我,告白。第一次告白。

  

我們是同系的同學,一直以來還算熟稔,只是沒想到原來你喜歡我。

那天我沒有給你明確的答覆,只跟你說我需要一點時間考慮。

「小愛,妳對他有沒有意思啊?妳如果有就要趕快喔!聽說我們班上也有人喜歡他喔!」我的朋友對我這麼說。

 

 幾天後,你和班上的人出發去了畢業旅行,地點是墾丁。

我因為有事沒有隨行,四天後你和系上同學回來了,只是沒想到跟著你們回來的,還有甚囂塵上的八卦。

 

 「小愛,這次畢旅他和那個喜歡他的女生,晚上住同一間房間耶!」一個朋友喜孜孜地跟我分享這個八卦。

朋友口中的他,是你。

我問了你是不是真的,你點頭,但保證也就只是睡在同一間房間裡,並沒有其他的事了。

 

「小愛,你有聽說嗎?那個女生好像在那天晚上住同一間時有跟他告白喔!」幾天後,另一位同學一臉神秘的向我說著悄悄話。

我問了你,是不是有這回事,你說是,你也說你已經明確地拒絕了。

 

「小愛,有人好像看到那個晚上他們抱在一起睡覺耶!」幾天後,八卦卻還是冒出了更新版。

這一次,我沒有再問你了。畢竟我和你不是情侶,其實並沒有過問的立場。

而且我也累了,只是八卦卻沒有放過我。

 

「小愛小愛,你知道嗎?那個女生說他們畢旅那晚有發生關係唷!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我微笑著。

然後不再見你。

 

 我開始不懂你為什麼要向我告白。

你真的喜歡我嗎?

或許是男生和女生價值觀的差異,我真的不懂在喜歡一個人時,為什麼能和另一個女孩子上床呢?

我喜歡你嗎?我想是的。

但我還能和你再一起嗎?我已經不知道了......

 

 

之後你向我告白,第二次告白。

雨天,我撐著傘,離你三步的距離。

「我喜歡妳。」淋著雨,你這麼說。

在那麼一段沸沸揚揚的八卦後,你再一次這麼說。

 

我沒有開口,而你也沉默。雨還在下。

耳際是滴答滴答的雨聲,眼前是溼答答的你。你的眼睛一直看著我,沒有移開過。

雨不停,你削瘦的臉龐滑落一滴滴的雨珠。而你的眼神始終未曾閃躲。

最後,我只是踏前兩步,將傘舉高,將你納入傘下。


也將我自己......納入你的懷中。

然後傘墜地。

而雨還在下。




於是我們出雙入對,我喜歡運動,而你也不遑多讓。

籃球場旁,你會看著我在女籃校隊裡練球。

排球場上,我看著你一次一次高高躍起扣球。

我會笑,當我練習時跑完一波戰術,回過頭看向你時,我會笑。

而你總不笑,古銅的膚色搭上你清瘦如刀削般的輪廓,不笑的你總是帶了幾分兇悍的氣息。

「小愛!他太酷了吧!總是板著一張臉,也太像去討債的流氓!是有人欠他錢喔?」排球場邊,我的朋友這樣向我抱怨。

「我也這麼覺得!」我轉頭笑道。

砰!球重重地落下,彈向場外。你揮出了一記完美的扣球,你的隊友們都露出振奮或欣喜的表情,只有你還是一臉毫無表情。

「扣得好!」我雙手圈在嘴邊,朝你大喊。

你向我看了一眼,然後冷冷地轉過身去準備發球,只是你不知道,你轉身前稍稍揚起的嘴角已經出賣了你。

「得分了還一臉不爽樣!你男朋友到底在演那齣啊?小愛!你都不覺得跟他相處有壓力嗎?」我的朋友嘖嘖說道。

「不會呀!我覺得他這樣超可愛的!」還記得當時,我笑得很燦爛。




你的手撫向她的髮際,吻上了她。

然後抱起她緩步走向床緣。

「你怎麼可以這樣!」我大吼......

然後一身冷汗地驚醒。

抬頭,窗外的夜色很深,從床上坐起,我鬆了一大口氣。

「又做夢了啊......這麼久了,為什麼還總是想起呢?」垂著散亂的髮絲,我喃喃說道,伴著點鼻酸。

是啊,這麼久了,你和她之前的畫面總還是會不斷地浮現。不論是夢裡,還是一個人清醒時。即使......我從沒見過那畫面。

你沒錯,我知道你沒錯,我也一直告訴自己你沒錯。

那一切都是發生在我們交往前,在交往前的你,對我是沒有任何責任的,畢竟我那時並不是你的女朋友,不能要求你什麼。

只是我無法忘記,也總是不懂,不懂為什麼你在喜歡我的時候還能和另一個女孩上床。這樣的喜歡,是真正的喜歡嗎?

「你真的喜歡我嗎?」我總是這樣問自己,卻不敢替自己回答。

一直以來,我沒有問過你和她所發生的那些事,我不想給你負擔和壓力,但我始終是不懂的。


你也從來不提那天畢旅所發生的情況。

交往以來,你真的對我很好,好到像要試圖彌補著什麼。

你很酷,卻會為我而笑。你很冷,卻總讓我感到你暖暖的在乎。

你對我好的一切,開始讓我愧疚。因為我沒辦法對你做到毫無芥蒂。

你很在乎我,我清楚。你對我的喜歡與疼惜,也總是那麼真切。

但始終我都帶著疑問,而疑問也帶來了同等的愧疚。

我開始無法承受你的喜歡和直視你從不閃躲的眼神。

我累了。


「分手吧!」看著地面,我說。

你看著我,沒有表情也沒有說話。

「分手吧。」我又說,迴避著你的眼神又說。

 一樣沉默,在第二句分手之後。

你只是看著我,一樣是那從不閃躲的眼神。

「對不起。」終於,你說。

然後轉身,走離我。


「對不起。」看著你的背影,我無聲地說。

眼淚滑落,模糊了你的背影。

「你為什麼要說對不起?」我哭道,用很小很小的聲音:「明明就都是我的錯啊......對不起!是我沒辦法和你走下去!對不起......」

只是你聽不見了。



 

之後,我沒再聽過你的消息。甚至不清楚你是不是還留在這個城市。

沒有了你,時間一樣在走,大學時的回憶開始隨著年歲塵封,無論是關於青春,還是關於你。

只是那一份愧疚始終都在,怎麼也封箱不了。







「起床。」一道溫煦的聲音:「吃早餐了。」

睜開眼,從床上起身走到餐桌前。

奕誠正將剛買的早餐從塑膠袋裡拿出來擺好。

「真棒!起床就有人買好吃的!」

「妳喔!賴床賴那麼久,吃完就趕快盥洗換裝好上班,知道嗎?」奕誠揉著我分岔的頭髮,語氣溫暖。

「是!」我微笑。


早班的捷運一如以往地擁擠,我縮著身體擠身在人群中。一手拉著吊環,一手則放在奕誠的手中。

交往了好些年,每一天上班的日子奕誠都會帶著早餐先來找我,然後再一起上班。

風雨無阻,熬夜依舊。

和奕誠是同一間公司的同事,一路走來始終平實而且溫暖。

我很幸福,現在的我很快樂。只是你還好嗎?

「在想什麼?」奕誠低下頭,在我耳旁輕聲說。

「發呆而已。」我仰起頭,回以笑容。

奕誠笑了,揉了一下我的瀏海。他的手,很暖。


上午就在忙碌中過了。

伸了個懶腰,看了看錶,已近十二點了。

「小愛,要一起吃中餐嗎?」坐在我旁邊的同事停下手邊的工作。

「好啊!」

「那今天要吃什麼?」另一位同事也靠了過來。

「咦?」

「怎麼了?」

「小愛你看,那不是你男朋友那個部門的人嗎?」

抬頭,往同事所指的方向看去,一個人從我部門辦公室的門口走了進來,手上拿著一朵玫瑰花。

那人身後又跟著一個人,一樣拿著一朵玫瑰花。

人一個接一個地走進了辦公室內,走到了我的面前,然後彎腰躬身將玫瑰花遞給我。

我愣愣地收下一朵又一朵的玫瑰,腦中一片空白,身旁則是其他同事一聲又一聲的驚呼。

他們魚貫地送上手中的玫瑰,又有序地退到門口排成了兩列。

收完了最後第十一朵玫瑰花,那十一個送花使者在門口開始一起鼓掌。

奕誠就在這時走了進來,隨著奕誠的腳步,那十一位奕誠的同事掌聲更是熱烈,而我部門的同事也個個翹首以盼,等著下一步的發展。

奕誠走到了我的面前,原本正討論午餐的兩位同事急忙一起退開,而奕誠則單膝跪了下來。

「天啊!」

「哇!」

耳邊幾道驚詫聲,我看著奕誠,幾乎無法思考。

「小愛。這些年謝謝你陪我一起度過,我不會說好聽的話,我只想和妳一起過上平安充實的日子。過了今天,我大概還是那一個不懂浪漫的我, 一樣不會說好聽的話,但我會牽著妳的手,上班、下班,早餐、晚安。」奕誠看著我堅定地說道,而他的手上緩緩綻開一個小盒子。

「所以我想問妳,妳願意跟一個木頭,過一段很長很長、沒有浪漫的日子嗎?」盒子裡有一枚精緻的戒指,閃著光躺在盒子裡。

「嫁給他!」啪!「嫁給他!」啪!

「嫁給他!」啪!「嫁給他!」啪!

整個辦公室氣氛頓時熱烈,每個人都不停地拍手和高喊。

我定定地看著奕誠,入眼簾的是他從交往到現在始終溫柔的神情,還有他唇角總是暖暖的微笑。

還有......他專注並且在乎的眼神,從走進來到打開戒指,那眼神始終看著我,不曾移開.......就像他一樣,就像他一樣從不閃躲......


我從椅子上站起。

「哇!喔喔喔喔!」全場開始歡呼。奕誠的笑容也漾得更加開懷,手上的盒子也拿得更高。

喀!喀!喀!喀!高跟鞋蹬著地板,我走出了辦公室。沒有拿起戒指,也不敢去看奕誠的表情。

部門內的歡呼在我走出門口的剎那沉寂。

喀!喀!只剩高跟鞋的聲音輕輕迴盪。喀、喀、喀、喀......




站在陽台,我吹著輕微的夜風,長髮幾縷飄起又落回肩上。

呵,風有點涼呢。

你還好嗎?

沒有你的消息這麼久了,你還好嗎?

你的臉孔在我的記憶裡都已經模糊了,只是對你的那一份愧疚我始終放不下。

我知道你沒有錯,也正因為知道你沒有錯,我才這麼討厭自己,討厭自己始終放不下那份懷疑。

女人啊!總是有些事自己會讓自己過不去。

捧著咖啡,在陽台,我對著夜與自己對白。


你知道嗎?現在的我很幸福,奕誠他對我很好,我也總能盡情地在他身上找到一分依賴與安全感。

可是你呢?現在的你幸福嗎?在我對你說分手後,你就沒有消息了,你幸福嗎?

而傷害你的我,有資格幸福嗎?

我不懂。好不懂。我的不懂,在今天卻連奕誠都傷害了,或許我已經沒資格幸福了吧。

對不起......

奕誠,對不起。

深夜微涼,今晚沒有奕誠說晚安的電話,難得泡了咖啡,卻是獨自。




隔天早上,我獨自起床。

換好了衣服,化好了妝。

「今天沒有早餐呢。」我對著鏡中的自己,苦笑。

捷運一樣是擠沙丁魚,縮在人群一角,我拉著吊環。

隨著捷運列車輕微地搖晃,我努力讓自己保持重心。


走進了公司,低頭穿過幾位同事指指點點的目光,搭上了電梯。

電梯一路往上,熟悉狹窄的空間內,第一次在這座電梯裡,感到快要喘不過氣。

叮!

走出電梯,沒有如以往直走向辦公室而去,而是右轉拐了個彎走進茶水間。

然後重重地靠在牆上,呼出了一大口氣。倚著牆,看著窗外街道上,小小的行人身影。

奕誠來上班了嗎?

奕誠,你知道嗎?我覺得今天的一切都好孤獨......


行人仍是來往走動,而我的目光卻不自覺地停格。

街角處,有一名女子抱著一個嬰兒,她輕抓著嬰兒的手,對著眼前西裝筆挺的男子小力地揮揮手。

那名男子也揮揮手,然後轉過身,我看到那名男子臉上的笑容,很開懷。

而那笑容,是你的笑容。

原來你還在這個城市,而且過得很幸福。

淚水滑過臉頰,我緩緩蹲了下來。

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。

原來在我們分離之後,都過得不錯。甚至你竟然都當爸爸了呀......

我想除了對不起,我還欠你一句謝謝,謝謝你當時寬容地放手,也謝謝你現在的幸福。

從分手到我又拋開了一次幸福的現在,謝謝你,我釋懷了。我想我也可以去追求我的幸福了......

只是,奕誠還願意在我的幸福裡嗎......


眼淚還在掉,一時之間止也止不住。

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卻在這時傳來。

我急忙站起身,手胡亂地抹著眼眶。

一道身影也走進了茶水間,臉上滿是焦急的神色。

「奕誠......」一時之間,我竟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

「小愛!」奕誠的眼窩有深深的黑眼圈,語氣惶急:「總算找到妳了!」

「我......」

「對不起!我今天早上睡過頭了!我不是故意的!妳一定還餓著對不對!早餐在這裡,趁現在還有點時間,趕快吃一點!對不起!我下次一定不會再睡過頭了!」奕誠拎著早餐,語氣完全沒有平實的沉穩。

我怔怔地看著奕誠,一樣說不出話。

奕誠在這時才發現我的異狀,語氣更是像熱鍋上的螞蟻:「妳怎麼哭了!對不起!都是我的錯,我昨天應該先問過妳意見的!我實在不應該這樣擅自策畫在公司裡求婚,我......」

「奕誠!」我打斷奕誠的話:「那現在你還願意娶嗎?」

「啊?」

「我是說,現在,你還願意牽我的手,不論上班、下班;早餐、晚安嗎?」

這次換奕誠愣住了。

愣了好一會,奕誠的笑容才開始散開,散到整個臉上都是笑意。

「願意!當然願意!只要妳願意嫁,我當然願意娶。」奕誠溫煦的嗓音帶著笑意的語調。

然後我走進了奕誠的懷中,眼淚又再次掉了下來。




「妳知道嗎?」

「嗯?」我抬頭。

「妝哭花的妳,好醜。」

「那你還願意娶嗎?」我瞪他。

「娶呀。」奕誠笑著說。




謝謝你,現在的我也很幸福。







-END-







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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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冀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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