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口氣，嘆得很長，滿滿的愁苦卻嘆不盡。
「三十多年了，浮沉官場始終飄盪流離，我到底為這個國家做過些什麼呢？」臨眺湍急的江水，一位鬢斑鬚白的老者喃喃嘆道。
「杜大哥，原來你在這啊！」一名比老者年輕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撐著竹傘走了過來。
「是小駟啊。唉......這麼多年了，杜大哥也老了，天下卻還沒太平，這次是真的累了。」老者仰首望天閉上了眼，一身衣裳早被雨水打個濕透。
崔小駟舉高竹傘走近老者，身後一匹馬靜靜站著，看著拿著竹傘的主人。
朱門酒肉臭，路有凍死骨。當年天下百姓還沒有人能想像這樣的情景。
唐玄宗開元二十九年，大唐王朝正是鼎盛之時，在國都長安更有「夜不閉戶，路不拾遺」的讚譽，舉國政治清明，外族朝貢同尊為天朝。
滿室紅燭，賓主間喧鬧歡樂。 「一拜天地，二拜高堂────」
隨著唱禮者高亢的誦聲，一對新人正相併行禮。
「子美賢婿，老夫女兒就託付給你了！科舉雖不第，也先且莫灰心，以你之才，老夫相信你定然有上榜之日。」司農少卿楊怡端做高堂，看著眼前的女婿，語帶笑意。
那女婿拱手答道：「謝岳父讚譽，杜甫一定苦心向學，不負岳父所託。」 楊怡捻鬚頷首，看著女兒和女婿緩緩步入後堂。
這年杜甫二十六歲，年方少壯，新婚剛成，對未來深懷憧憬，正是人生意氣風發之時。
洛陽城郊，杜甫沿著小溪正在漫步。 遠處馬啼聲響起，往這頭逐漸靠近。
「杜大哥，終於找到你了，剛剛去你家一趟，杜夫人跟我說你大概在這，杜大哥，你怎麼這麼愛散步啊？」一名少年策馬馳近，還沒下馬嘴巴已連珠砲似地說了起來。
杜大哥微微一笑：「是崔小駟啊！看你能夠騎馬過來，信差的測試已經結束了？」 崔小駟翻身下馬，抓抓頭笑道：「是啊！我現在已經是城內的信差了！當初我還以為當信差只要騎術夠好就行了，沒想到還要考認字啊！」
「這是當然，若連信上的名字都看不懂又如何送信呢？今天你特地來找我就是要跟我說這事嗎？」
崔小駟點點頭：「是啊杜大哥，要是沒有你教我識字，我也不能當上信差啊！還有順便讓你看看配給我在城內用的馬兒，雖然只有白天能用，晚上還得牽回馬房。但以後有一天我一定會當上大信使，到時後就能真正擁有一匹馬了！而且也能來往全國送信，到時後杜大哥的上榜文也許就由我來送呢！」
杜甫負手笑道：「以你的騎術要當上大信使絕對沒有問題。至於我的上榜文，若真有那天，可要麻煩你了！」
「不麻煩不麻煩啊杜大哥！杜大哥若考上了官，我一定替你開心，馬也不停地把這消息給送過來！哎呀！時後不早了，我還得把馬兒送回去呢，我先告辭了杜大哥。」崔小駟話才說完便急急忙忙地上馬馳去。
「真是個靜不下來的小鬼頭。」看著一人一騎遠去的背影，杜甫搖頭莞爾。
次年，唐玄宗改年號開元為天寶。沒人料到大唐國運將隨著年號而變，緩緩地走向傾頹，天朝將再非天朝。
而杜甫科舉十餘年始終不第，只好轉而拜訪權貴，卻始終未獲一官半職，日趨貧困。
「小駟，你相信嗎？我一生如此汲營於仕途，從來就不是為了我自身的富貴。我雖只是一介書生，但也有為國之心，可惜終究一無所成，多年下來也只是寫了幾首詩罷了，又有何用？」杜甫語氣淡然，透著心灰意懶。
崔小駟沉默了一會，不知如何寬慰杜甫，只好說道：「雨越下越大了，杜大哥我們回客棧吧。你也好換下一身衣裳。」
杜甫點了點頭。兩人並肩緩緩向來路走去。「小五，走，回去了。」崔小駟轉頭招呼馬兒，馬匹極具靈性，邁開四蹄跟在崔小駟身後。
連日大雨，沖毀了湘江旁這座小鎮唯一對外的橋樑，江水暴漲渡船也無法通行。杜甫和崔小駟已被困於這小鎮十數日了。
各地戰火動盪，鎮民大部分都避禍遷往臨近縣城，餘下的只有十來位已趨老邁，不願拋離家鄉的老弱鎮民。
半月前，杜甫欲往岳陽旅經小鎮，不巧染上風寒，就此休養了數日，恰逢崔小駟正於臨近公安城，聽聞杜工部已來至左近的消息，便來往打探，終在這小鎮上與杜甫相會。
不巧其後連日大雨，兩人雙雙被困。
「杜工部、崔信使，你們可回來啦。粥已經熬好了，來一起吃吧。」客棧裡沒有小二，一名老掌櫃招呼著杜甫和崔小駟。
「勞煩您了，掌櫃。不用這麼客氣，特地等我們一同吃晚飯。」杜甫謝道。
老掌櫃駝著背慢慢走向桌旁，嘆口氣道：「杜工部有所不知，這三碗粥已是我這間客棧最後的存糧了。被困了這麼多日，這小鎮又本就窮，鎮上的糧食也差不多了，我這還算好的，聽說有人昨天就開始餓肚子了。」
「掌櫃，您這麼說，我很是感謝，只是我們兩個外人又怎麼好意思吃下您最後的糧食呢？」杜甫說完，便想走上樓去。
老掌櫃呵呵笑道：「杜工部真的不用見外，天下四處都在打仗，多少人都餓著肚子？何況都這把歲數了，這個年頭哪時送命都不稀奇，活到這樣我很知足了。來，一起吃吧。」
「這......」杜甫還在沉吟。
老掌櫃又接著說道：「不要緊的，而且四海之內接兄弟，莫非杜工部嫌我老頭兒是個鄉下人，不願與我同桌吃飯嗎？」
崔小駟也在旁勸道：「是啊！杜大哥，老掌櫃這樣待我們，我們再客氣就真的見外了。加上這雨也許沒兩天就停了，到時鄰近的耒陽城必然會派人來救濟，大夥也餓不了多久。」
杜甫終於點了點頭，三人一同坐下，開始喝起了粥。 粥很淡，老掌櫃的盛情卻很滿。
是夜，老掌櫃已回房歇息，只餘杜甫和崔小駟仍於店中端坐。
兩人無語，各懷著滿腹心事對著深沉的黑暗。
「杜大哥，你下午說的那些話，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。」崔小駟打破了沉默：「我雖然識字，但根本沒半點學問，其實也就粗人一個，有些話我不太會說，但是我知道杜大哥想當官不是為了自己。」
「謝謝你，小駟。」
「而且杜大哥，你的詩並不會沒用，至少因為你的詩，我才能更加堅定地繼續當信差啊！」崔小駟認真說道：「杜大哥，你還記得那年你逃出長安要前往靈武，我們在路上相遇的事嗎？」
「當然記得，當時國破山河歷歷在目，又如何能忘呢？」杜甫微微嘆息。
天寶十四年，安史之亂爆發，戰火席捲神洲，震動大地，幾乎動搖大唐根基。開元之治正式成為上一個世代的產物。
隔年潼關被破，玄宗避禍逃往成都，長安也隨之失陷，天朝國都再難尋回昔日的榮光。
同年，太子李亨即位於靈武，是為肅宗。杜甫聽說了肅宗即位，將家搬到郝州羌村避難，便隻身北上，欲投奔靈武，途中為叛軍俘虜，押至長安，禁錮了八個月之久。
最終趁著叛軍戰線膠著，長安駐軍被抽調而城防薄弱的情況下，趁亂脫走。
往靈武的路上，在一處唐軍崗哨，不僅遇上了當時已是大信使的崔小駟，也因而收到了遠在一方的妻子寫來的家書。
握著家書，杜甫心下感慨萬千，不禁吟道：
「國破山河在，城春草木深。
感時花濺淚，恨別鳥驚心。
烽火連三月，家書抵萬金。
白頭搔更短，渾欲不勝簪。」
「我說杜大哥，詩我是不懂的，不過你那句家書抵萬金我還是聽得明白，杜大哥你這樣寫，我這送信的也覺得很光榮。」崔小駟嘻嘻笑道。
杜甫笑道：「家書萬金，送家書的人更是萬金。」
崔小駟笑得更是開心：「謝謝杜大哥！」
「總之，一路上要小心啊！天下戰亂，四處動盪不安，你這樣來往各地更要注意。」杜甫囑咐道。
「杜大哥放心，我還有小五陪我，牠可是很聰明的！」小駟拍了拍馬頸，笑道：「來日戰亂平息了，我一定找杜大哥喝上一杯！」
「一定。」杜甫揮手，看著崔小駟策馬疾馳而去。
殊不知再見面已是十數年後。
雨還在下。
輕撫著馬兒的鬃毛，崔小駟眼神透著溫柔。
「小五，我想我不配當你的主人，對不起。」崔小駟輕聲說道。
馬兒低鳴了一聲，看著崔小駟，彷彿聽得懂他在說什麼。
「小五你雖然不是什麼神駒，可是我以有你這匹好馬兒為榮，好多次都是靠你擇路才避開了山賊、叛軍，哈哈，我這個信差若沒有你，根本一無是處呢。」崔小駟雙臂攬著馬兒，頭靠在馬兒的頸上一直說著。
馬兒這次沒有低鳴，只是屈膝緩緩側躺了下來，仍舊看著崔小駟。
崔小駟和小五對視，小五低鳴了最後一聲，閉上了眼睛。很平靜的神情。
崔小駟緩緩從身後抽出了屠刀......
鮮血溢流，混著熱淚染紅了石磚路。
連日的雨還在下，沖淡了一地鮮紅。
杜甫坐在床前，靜靜看著雙頰深陷的崔小駟。
雨勢已連續了兩個月，而就在一個月前，崔小駟帶著一袋肉回到了客棧。
憑著那一袋肉，小鎮的十餘位居民和杜甫又能多撐好一段日子。
但崔小駟卻漸漸的消瘦，直至肋骨突出，前胸緊貼後背，還是沒有吃上任何一口。
杜甫沒有勸崔小駟吃下那袋肉，只是看著他原本精實的身驅一日比一日單薄。
又過了好幾日，崔小駟已幾乎不成人樣，意識也早模糊，只是偶爾喃喃念著：「小五、小五......」
杜甫守在床前，看著這一位當年的小鬼頭，想起了從前。
「杜...大哥...」氣若游絲的聲音，崔小駟恢復了意識。
杜甫低頭靠近崔小駟：「我在。」
「杜...大哥...你是不是......覺得...我很傻？」
「不會。」
「杜大哥...其實安史之亂爆發後，我就有考慮不當信差了。」突然間，崔小駟講話恢復了氣力：「但是杜大嫂託我帶封信給你，我就想送完這一批，把你的家書送到你手上，就先不當信差了吧。」
「嗯。」杜甫點點頭，看著突然有了中氣的崔小駟，鼻腔莫名地泛起了酸澀。
「可是在送到你手上後，我卻聽到了杜大哥你寫的詩，我永遠都會記得你說的家書抵萬金。那時我才明白，在戰亂的年代，信差比在太平盛世更重要。」
「杜大哥，你還記得嗎？你當時對我說：『家書萬金，送家書的人更是萬金』」
杜甫點點頭：「記得，當然記得。」
「杜大哥，當時聽到的我雖然很開心，但我自己更清楚若沒有小五，我這個信差其實一文不值，所以你說，我怎麼能吃了自己的萬金呢？」
杜甫大力的握住了崔小駟的手：「我知道，我都知道。」
「杜大哥，就跟我的妻子和兒子說我是吃到脹死的，我想在這個年代脹死一定是最幸運的死法了。好懷念我們年輕的時後，大家都吃得飽的日子啊......」
「好的，我會告知她們。」杜甫點頭，大力大力地點著頭。
「我想小五一定也很開心牠救了這麼多人。那一天的牠好平靜、好平靜......可惜......我的信.......還沒送完......而小五...也不能...再陪我送了.......」
閉眼，兩行清淚從杜甫的頰上緩緩而落。
杜甫將崔小駟的手輕輕放下。
「杜工部......」老掌櫃走進房裡，錯愕地看著眼前的情況。
「崔信使他......？」老掌櫃指著崔小駟。
「他是脹死的。」
老掌櫃愣了愣，才又說道：「我是想來告訴你們耒陽縣令領著兵丁保甲，乘著船帶著食物來了.......沒想到崔信使他卻......」
「小駟的遺體就麻煩老掌櫃您委請縣令處理了。」杜甫站起身，從桌上拿起崔小駟的油步包，踏著虛浮的腳步向外走去。
「抱歉，能給我幾個饅頭嗎？」在泊船處，杜甫向一名縣役問道。
縣役將幾個饅頭遞給了杜甫，杜甫迅速狼吞虎嚥吃掉了饅頭。
那名縣役笑道：「不用吃這麼急，還有很多。」
杜甫不答，從懷中拿出崔小駟的腰牌才道：「抱歉，我還趕著送信，能否送我到岸邊再配給我一匹馬？」
縣役看了看腰牌，確認是大信使的腰牌後，不敢怠慢，趕忙替杜甫張羅。
另一頭，耒陽縣令領著幾個人，分別拿滿大魚大肉還有一罈白酒，挨家挨戶的問杜工部在何處。
最後得到消息，耒陽縣令急奔小鎮唯一的客棧，一入門就朝著老掌櫃大喝道：「杜工部住哪間房？」
老掌櫃一時受到驚嚇，慌忙比向二樓的廂房。
耒陽縣令急忙上樓開門，卻見到崔小駟的屍體。
「怎麼死的？」耒陽縣令大驚失色。
「脹...死的...」掌櫃怯生生道。
官道上，一人一馬正奔馳著。
連日的大雨已停，馬蹄踏著還滿是泥濘的道路向前奔馳。
曾經一生只為握筆的手，而今正緊握馬韁。
背上的油布包，隨著馬匹的奔馳，不住顫動著。
布包上寫著五個已淡去多時的大字，「家書抵萬金」，是笨拙不整的字跡。
-END-
「三十多年了，浮沉官場始終飄盪流離，我到底為這個國家做過些什麼呢？」臨眺湍急的江水，一位鬢斑鬚白的老者喃喃嘆道。
「杜大哥，原來你在這啊！」一名比老者年輕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撐著竹傘走了過來。
「是小駟啊。唉......這麼多年了，杜大哥也老了，天下卻還沒太平，這次是真的累了。」老者仰首望天閉上了眼，一身衣裳早被雨水打個濕透。
崔小駟舉高竹傘走近老者，身後一匹馬靜靜站著，看著拿著竹傘的主人。
朱門酒肉臭，路有凍死骨。當年天下百姓還沒有人能想像這樣的情景。
唐玄宗開元二十九年，大唐王朝正是鼎盛之時，在國都長安更有「夜不閉戶，路不拾遺」的讚譽，舉國政治清明，外族朝貢同尊為天朝。
滿室紅燭，賓主間喧鬧歡樂。 「一拜天地，二拜高堂────」
隨著唱禮者高亢的誦聲，一對新人正相併行禮。
「子美賢婿，老夫女兒就託付給你了！科舉雖不第，也先且莫灰心，以你之才，老夫相信你定然有上榜之日。」司農少卿楊怡端做高堂，看著眼前的女婿，語帶笑意。
那女婿拱手答道：「謝岳父讚譽，杜甫一定苦心向學，不負岳父所託。」 楊怡捻鬚頷首，看著女兒和女婿緩緩步入後堂。
這年杜甫二十六歲，年方少壯，新婚剛成，對未來深懷憧憬，正是人生意氣風發之時。
洛陽城郊，杜甫沿著小溪正在漫步。 遠處馬啼聲響起，往這頭逐漸靠近。
「杜大哥，終於找到你了，剛剛去你家一趟，杜夫人跟我說你大概在這，杜大哥，你怎麼這麼愛散步啊？」一名少年策馬馳近，還沒下馬嘴巴已連珠砲似地說了起來。
杜大哥微微一笑：「是崔小駟啊！看你能夠騎馬過來，信差的測試已經結束了？」 崔小駟翻身下馬，抓抓頭笑道：「是啊！我現在已經是城內的信差了！當初我還以為當信差只要騎術夠好就行了，沒想到還要考認字啊！」
「這是當然，若連信上的名字都看不懂又如何送信呢？今天你特地來找我就是要跟我說這事嗎？」
崔小駟點點頭：「是啊杜大哥，要是沒有你教我識字，我也不能當上信差啊！還有順便讓你看看配給我在城內用的馬兒，雖然只有白天能用，晚上還得牽回馬房。但以後有一天我一定會當上大信使，到時後就能真正擁有一匹馬了！而且也能來往全國送信，到時後杜大哥的上榜文也許就由我來送呢！」
杜甫負手笑道：「以你的騎術要當上大信使絕對沒有問題。至於我的上榜文，若真有那天，可要麻煩你了！」
「不麻煩不麻煩啊杜大哥！杜大哥若考上了官，我一定替你開心，馬也不停地把這消息給送過來！哎呀！時後不早了，我還得把馬兒送回去呢，我先告辭了杜大哥。」崔小駟話才說完便急急忙忙地上馬馳去。
「真是個靜不下來的小鬼頭。」看著一人一騎遠去的背影，杜甫搖頭莞爾。
次年，唐玄宗改年號開元為天寶。沒人料到大唐國運將隨著年號而變，緩緩地走向傾頹，天朝將再非天朝。
而杜甫科舉十餘年始終不第，只好轉而拜訪權貴，卻始終未獲一官半職，日趨貧困。
「小駟，你相信嗎？我一生如此汲營於仕途，從來就不是為了我自身的富貴。我雖只是一介書生，但也有為國之心，可惜終究一無所成，多年下來也只是寫了幾首詩罷了，又有何用？」杜甫語氣淡然，透著心灰意懶。
崔小駟沉默了一會，不知如何寬慰杜甫，只好說道：「雨越下越大了，杜大哥我們回客棧吧。你也好換下一身衣裳。」
杜甫點了點頭。兩人並肩緩緩向來路走去。「小五，走，回去了。」崔小駟轉頭招呼馬兒，馬匹極具靈性，邁開四蹄跟在崔小駟身後。
連日大雨，沖毀了湘江旁這座小鎮唯一對外的橋樑，江水暴漲渡船也無法通行。杜甫和崔小駟已被困於這小鎮十數日了。
各地戰火動盪，鎮民大部分都避禍遷往臨近縣城，餘下的只有十來位已趨老邁，不願拋離家鄉的老弱鎮民。
半月前，杜甫欲往岳陽旅經小鎮，不巧染上風寒，就此休養了數日，恰逢崔小駟正於臨近公安城，聽聞杜工部已來至左近的消息，便來往打探，終在這小鎮上與杜甫相會。
不巧其後連日大雨，兩人雙雙被困。
「杜工部、崔信使，你們可回來啦。粥已經熬好了，來一起吃吧。」客棧裡沒有小二，一名老掌櫃招呼著杜甫和崔小駟。
「勞煩您了，掌櫃。不用這麼客氣，特地等我們一同吃晚飯。」杜甫謝道。
老掌櫃駝著背慢慢走向桌旁，嘆口氣道：「杜工部有所不知，這三碗粥已是我這間客棧最後的存糧了。被困了這麼多日，這小鎮又本就窮，鎮上的糧食也差不多了，我這還算好的，聽說有人昨天就開始餓肚子了。」
「掌櫃，您這麼說，我很是感謝，只是我們兩個外人又怎麼好意思吃下您最後的糧食呢？」杜甫說完，便想走上樓去。
老掌櫃呵呵笑道：「杜工部真的不用見外，天下四處都在打仗，多少人都餓著肚子？何況都這把歲數了，這個年頭哪時送命都不稀奇，活到這樣我很知足了。來，一起吃吧。」
「這......」杜甫還在沉吟。
老掌櫃又接著說道：「不要緊的，而且四海之內接兄弟，莫非杜工部嫌我老頭兒是個鄉下人，不願與我同桌吃飯嗎？」
崔小駟也在旁勸道：「是啊！杜大哥，老掌櫃這樣待我們，我們再客氣就真的見外了。加上這雨也許沒兩天就停了，到時鄰近的耒陽城必然會派人來救濟，大夥也餓不了多久。」
杜甫終於點了點頭，三人一同坐下，開始喝起了粥。 粥很淡，老掌櫃的盛情卻很滿。
是夜，老掌櫃已回房歇息，只餘杜甫和崔小駟仍於店中端坐。
兩人無語，各懷著滿腹心事對著深沉的黑暗。
「杜大哥，你下午說的那些話，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你。」崔小駟打破了沉默：「我雖然識字，但根本沒半點學問，其實也就粗人一個，有些話我不太會說，但是我知道杜大哥想當官不是為了自己。」
「謝謝你，小駟。」
「而且杜大哥，你的詩並不會沒用，至少因為你的詩，我才能更加堅定地繼續當信差啊！」崔小駟認真說道：「杜大哥，你還記得那年你逃出長安要前往靈武，我們在路上相遇的事嗎？」
「當然記得，當時國破山河歷歷在目，又如何能忘呢？」杜甫微微嘆息。
天寶十四年，安史之亂爆發，戰火席捲神洲，震動大地，幾乎動搖大唐根基。開元之治正式成為上一個世代的產物。
隔年潼關被破，玄宗避禍逃往成都，長安也隨之失陷，天朝國都再難尋回昔日的榮光。
同年，太子李亨即位於靈武，是為肅宗。杜甫聽說了肅宗即位，將家搬到郝州羌村避難，便隻身北上，欲投奔靈武，途中為叛軍俘虜，押至長安，禁錮了八個月之久。
最終趁著叛軍戰線膠著，長安駐軍被抽調而城防薄弱的情況下，趁亂脫走。
往靈武的路上，在一處唐軍崗哨，不僅遇上了當時已是大信使的崔小駟，也因而收到了遠在一方的妻子寫來的家書。
握著家書，杜甫心下感慨萬千，不禁吟道：
「國破山河在，城春草木深。
感時花濺淚，恨別鳥驚心。
烽火連三月，家書抵萬金。
白頭搔更短，渾欲不勝簪。」
「我說杜大哥，詩我是不懂的，不過你那句家書抵萬金我還是聽得明白，杜大哥你這樣寫，我這送信的也覺得很光榮。」崔小駟嘻嘻笑道。
杜甫笑道：「家書萬金，送家書的人更是萬金。」
崔小駟笑得更是開心：「謝謝杜大哥！」
「總之，一路上要小心啊！天下戰亂，四處動盪不安，你這樣來往各地更要注意。」杜甫囑咐道。
「杜大哥放心，我還有小五陪我，牠可是很聰明的！」小駟拍了拍馬頸，笑道：「來日戰亂平息了，我一定找杜大哥喝上一杯！」
「一定。」杜甫揮手，看著崔小駟策馬疾馳而去。
殊不知再見面已是十數年後。
雨還在下。
輕撫著馬兒的鬃毛，崔小駟眼神透著溫柔。
「小五，我想我不配當你的主人，對不起。」崔小駟輕聲說道。
馬兒低鳴了一聲，看著崔小駟，彷彿聽得懂他在說什麼。
「小五你雖然不是什麼神駒，可是我以有你這匹好馬兒為榮，好多次都是靠你擇路才避開了山賊、叛軍，哈哈，我這個信差若沒有你，根本一無是處呢。」崔小駟雙臂攬著馬兒，頭靠在馬兒的頸上一直說著。
馬兒這次沒有低鳴，只是屈膝緩緩側躺了下來，仍舊看著崔小駟。
崔小駟和小五對視，小五低鳴了最後一聲，閉上了眼睛。很平靜的神情。
崔小駟緩緩從身後抽出了屠刀......
鮮血溢流，混著熱淚染紅了石磚路。
連日的雨還在下，沖淡了一地鮮紅。
杜甫坐在床前，靜靜看著雙頰深陷的崔小駟。
雨勢已連續了兩個月，而就在一個月前，崔小駟帶著一袋肉回到了客棧。
憑著那一袋肉，小鎮的十餘位居民和杜甫又能多撐好一段日子。
但崔小駟卻漸漸的消瘦，直至肋骨突出，前胸緊貼後背，還是沒有吃上任何一口。
杜甫沒有勸崔小駟吃下那袋肉，只是看著他原本精實的身驅一日比一日單薄。
又過了好幾日，崔小駟已幾乎不成人樣，意識也早模糊，只是偶爾喃喃念著：「小五、小五......」
杜甫守在床前，看著這一位當年的小鬼頭，想起了從前。
「杜...大哥...」氣若游絲的聲音，崔小駟恢復了意識。
杜甫低頭靠近崔小駟：「我在。」
「杜...大哥...你是不是......覺得...我很傻？」
「不會。」
「杜大哥...其實安史之亂爆發後，我就有考慮不當信差了。」突然間，崔小駟講話恢復了氣力：「但是杜大嫂託我帶封信給你，我就想送完這一批，把你的家書送到你手上，就先不當信差了吧。」
「嗯。」杜甫點點頭，看著突然有了中氣的崔小駟，鼻腔莫名地泛起了酸澀。
「可是在送到你手上後，我卻聽到了杜大哥你寫的詩，我永遠都會記得你說的家書抵萬金。那時我才明白，在戰亂的年代，信差比在太平盛世更重要。」
「杜大哥，你還記得嗎？你當時對我說：『家書萬金，送家書的人更是萬金』」
杜甫點點頭：「記得，當然記得。」
「杜大哥，當時聽到的我雖然很開心，但我自己更清楚若沒有小五，我這個信差其實一文不值，所以你說，我怎麼能吃了自己的萬金呢？」
杜甫大力的握住了崔小駟的手：「我知道，我都知道。」
「杜大哥，就跟我的妻子和兒子說我是吃到脹死的，我想在這個年代脹死一定是最幸運的死法了。好懷念我們年輕的時後，大家都吃得飽的日子啊......」
「好的，我會告知她們。」杜甫點頭，大力大力地點著頭。
「我想小五一定也很開心牠救了這麼多人。那一天的牠好平靜、好平靜......可惜......我的信.......還沒送完......而小五...也不能...再陪我送了.......」
閉眼，兩行清淚從杜甫的頰上緩緩而落。
杜甫將崔小駟的手輕輕放下。
「杜工部......」老掌櫃走進房裡，錯愕地看著眼前的情況。
「崔信使他......？」老掌櫃指著崔小駟。
「他是脹死的。」
老掌櫃愣了愣，才又說道：「我是想來告訴你們耒陽縣令領著兵丁保甲，乘著船帶著食物來了.......沒想到崔信使他卻......」
「小駟的遺體就麻煩老掌櫃您委請縣令處理了。」杜甫站起身，從桌上拿起崔小駟的油步包，踏著虛浮的腳步向外走去。
「抱歉，能給我幾個饅頭嗎？」在泊船處，杜甫向一名縣役問道。
縣役將幾個饅頭遞給了杜甫，杜甫迅速狼吞虎嚥吃掉了饅頭。
那名縣役笑道：「不用吃這麼急，還有很多。」
杜甫不答，從懷中拿出崔小駟的腰牌才道：「抱歉，我還趕著送信，能否送我到岸邊再配給我一匹馬？」
縣役看了看腰牌，確認是大信使的腰牌後，不敢怠慢，趕忙替杜甫張羅。
另一頭，耒陽縣令領著幾個人，分別拿滿大魚大肉還有一罈白酒，挨家挨戶的問杜工部在何處。
最後得到消息，耒陽縣令急奔小鎮唯一的客棧，一入門就朝著老掌櫃大喝道：「杜工部住哪間房？」
老掌櫃一時受到驚嚇，慌忙比向二樓的廂房。
耒陽縣令急忙上樓開門，卻見到崔小駟的屍體。
「怎麼死的？」耒陽縣令大驚失色。
「脹...死的...」掌櫃怯生生道。
官道上，一人一馬正奔馳著。
連日的大雨已停，馬蹄踏著還滿是泥濘的道路向前奔馳。
曾經一生只為握筆的手，而今正緊握馬韁。
背上的油布包，隨著馬匹的奔馳，不住顫動著。
布包上寫著五個已淡去多時的大字，「家書抵萬金」，是笨拙不整的字跡。
-END-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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